牧羊人还在流浪散文

时间:2021-03-12 13:31:17 散文 我要投稿

牧羊人还在流浪散文

  我不知道,空空荡荡的时间是怎样从我的指尖划过的。在浩瀚虚渺的世界中,我只是一个渺小的肉体,就像漫漫群山中一株可有可无的野草,只有在狂风中才能看见自己微茫的身躯。可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回忆。那些古老的光阴,碎成斑斑驳驳的片段,就像脱离枝条的落叶在疾风中游弋,落到厚实的黄土坡,便成就了一个金黄的秋天。或许,我该学会缝补,用记忆作针,以时间为线,拼凑出一段刻骨铭心的光阴。我应当有很多事情值得追忆,譬如光着屁股在河湾里摸鱼,被凸起的石块滑坡脚跟,哭着跑回家又受到父母的数落;在光秃的树干上掏鸟窝,摔了胳膊,裹着坚硬的石膏像笨重呆滞的机器人。山坡上有我自由的天地,云是天空放牧的羊群,我的羊群也在草滩上慵懒地咀嚼青草。羊儿们是天生的研究者,从专心致志的情形来看,它们早已研透了一株青草的春秋岁月。玻璃碎片也是不错的玩具,慌忙逃生的蚂蚁在一点聚焦的光晕中化成一缕青烟。对此,这只蚂蚁肯定有太多的怨恨,怨恨一个无知的孩童轻易剥夺了它在山坡行走的权利。

牧羊人还在流浪散文

  当然,那时我只是一个拖着鼻涕的孩童,从不思考有关过去和将来的种种,在懵懂中生长,在懵懂中成人,仅有的一点点乐趣便是追逐。追什么呢?一只鸟,一只兔子,甚至是一阵风,反正不是梦。那个时候能有什么梦呢?晚上睡意朦胧中看到一笼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,早上日头从东方升起来的时候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也许还在臆想,那白花花的馒头应该是城里人的吃食吧?他们的生活真是奢侈。可不管怎样,手里的玉米团子也能填饱肚子,吃饱了就很踏实,吃饱了就有足够的力气去追逐。我的追逐总是徒劳。一只幼小的雏鸟,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,累了停在枝桠上歇歇脚。我也从这棵树追到另一棵树,抬头看看枝桠,鸟儿走远了,只剩下纯蓝的天空。在这座山上,我就像一个渺小的灵魂,要穿过层层的阻隔,探索未知的世界。必须得抓住什么,攥在手里的东西能叫人踏实。可是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抓紧?不是风,不是雨,也不是漫山的野草,只有一杆羊鞭。有了羊鞭,我就是这座山上的指挥家。这些年,我把根扎在山坡上,思绪也在草堆中涤荡,希望有一天回头,还能看见一位流浪的牧羊人。

  其实,田野并不是我一个人的,它是众生的家园。天上飞着禽鸟,它们扑腾着翅膀掠过山包,停驻在老榕树上观望,大地沧桑的脸上,沟壑纵横,风中的胡须就像舞动的旗帜,原野就在它们的观望中生长。或许并不是原野,它们观望的仅仅是一粒草籽的成长历程。一只兔子并没有翅膀,它的宿命就是奔向泥土。泥土里有数不清的青草,草堆才是它的家。兔子一生都在奔跑,就像我执迷于追逐一般。可是它们并不走远,从这一堆草垛蹿到另一堆草垛,堆草筑窝,抚育儿女,青青的田野才显得充满生机。蚂蚁,多么渺小的肉体。这山坡上该是有很多只蚂蚁吧?它们匍匐在黄土地上,寻觅一颗果实,温情的眼神早已穿透层层缭绕的地雾,俯瞰大地深处的灵魂。也许它们并不知道,大地上流溢的诗情,原野上涌动的乡魂就在它们的一跑一驻间徜徉。也许它们熟悉乡间的每一条阡陌,它们知道自己生来就要在田野上奔走,只要踩在泥土上,生活才是惬意的。

  羊儿也该属于田野。这些慵懒的云朵原本在天空中行走,却因了什么缘由跌落到山坡上?羊儿们不知道所有故事的前前后后,也许它们太贪恋泥土,飘在天空的日子很空虚,踩在大地上的日子才可以被叫做日子。羊熟悉原野,它们也知道季节。听声音,辨颜色。布谷鸟的声声吟唱正是春天的警钟,“该播种了,该播种了。”这是布谷鸟带来的信息。麦子金灿灿的时候,麻雀站在枝头,镰刀从架子上跳下来,催促农人“快收割吧,快收割吧!”这是麦子带来的夏天。洋芋花瓣挣开茎条的束缚,它要探索山外的世界,土豆便从土里探出头送别昔日的兄弟,却迎来了一个清爽的秋季。雪花是月宫中的挂花树掉落的花瓣,北风带它们俯瞰天外的世界。对于这些,羊当然听见了,可它们不说。有什么可以说呢?只要可以踏踏实实地过日子,有一坡青草咀嚼,一所圈舍栖身,日子就不会觉得无味。

  其实,乡间的日子就是如此,翻过来覆过去也只是从一座山爬到另一座山,每个乡下人都脚踩着羊群走过的路。路还是千年的老路,走过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可从来都没有缺少牧羊人的身影。麻子老汉说他八九岁的时候就可以独自放牧一大群羊,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小眼睛都放着亮光,看得出来他是有点自豪了。我不确定他的话是真是假,但我知道他是真的放了一辈子羊。如今八十岁的高龄却依然抱着一杆破羊鞭漫山转悠。有什么办法呢,穷啊,这穷是几辈人扎在骨子里的。七八十年前的村子,我无法想象。或许都不能称之为村子,一口烂窑就是一家人,有羊群的人家真是幸福,那多么叫人羡慕。我能理解麻子老汉的.自豪,看他放牧的技术多娴熟,他或许还在炫耀自己的财富,可怜的财富。如果没有足够的底气,那就继续流浪吧,每一个牧羊人都是荒野中的流浪者。

  我或许早已谙熟了放羊的技巧。我知道,控制整个羊群仅仅需要控制一只羊,每个羊群都有一只头羊,它就像一位国王,高高在上。头羊不一定是威风凛凛的公羊,但一定要有足够的智慧和霸气,它会清楚的记得哪座山上有青嫩的野草,哪块地里有可口的嫩苗,它对山坡的熟悉程度绝不亚于任何一个庄稼人。当然,对于头羊来说,最重要的事还是要看牧羊人的手势,这是放牧者和羊群之间的约定。我从小就学会如何和头羊交流,譬如,我用羊鞭指一指山坡,头羊便带着羊群冲上去,气势汹汹,不用驱,也不用赶;我走在羊群前面,头羊用脑袋顶着我的屁股,像是催促,又像是亲昵,转过头骂它几句,羊儿便用幽怨的眼神瞪我;黑夜里牧羊,它知道我的心思,便领着羊群给我围成一个坚实的堡垒,我不用害怕传说中的妖魔,羊群自能驱散一种恐惧。

  北山和南山之间隔着一条河,河不大,却造就了一片丰茂的草滩,我喜欢在那个地方放牧时光。我很顽劣,娘常说我就像小时候的父亲,都是从土匪窝子里爬出来的。父亲却说男子汉就得这样,有点血性才是西北爷们。我很欣赏父亲的见解,又或者是父亲的话让我有了做一切坏事的勇气。譬如,在数尺高的台子上练习飞檐走壁的绝技;在河谷中练习水上漂的功夫;拿石块砸头,妄想练成坚如磐石一般的铁头功。其实,这些都不算什么,最多也就是一个痴迷儿童的武侠梦。但顽劣的我绝不会满足于此,我生来就带着攀爬的欲望。对此,或许只有牧羊的时候才是难得的机遇。记不清是哪个年月,也记不清是哪个季节,能记起来的只有疼痛。在河滩里放羊时,我常常会觊觎悬崖上的鸽子窝。终于,哪天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,脱掉鞋子,扯开外衣,我要攀上这悬崖,一探鸽子窝里的究竟。不知道爬了多高脚就踩空了,放空的身体如同掉落的尘埃,跌在河滩里的时候疼痛从腰间升起,很快就充斥了大脑小脑,整个人开始陷入昏迷。应该是睡了很久吧,我在梦境中觉得有个湿漉漉的东西抚摸着脸颊,就像母亲温情的双手。睁开双眼,漫天眨眼的星星,还有我的羊群,它们此时正围在我的周围,用好奇的眸子盯着一个受伤的孩童,头羊走过来拿脸蹭了蹭,正是这梦境中湿漉漉的感觉。回吧,我拽着头羊厚实的皮毛。羊鞭呢?不知去哪了,或许它已经不重要了。

  这些年,羊鞭烂了,羊群散了,我也走远了。我不能说自己时时刻刻记得每一头羊,但总忘不了在山坡上流浪的日子。那些日子很浅,有羊群总还是有盼头;那些日子很清,有羊群就有味道,人间有味就是清欢。也许我很肤浅,总想用一支素笔表达什么,却是未成篇先成伤。伤就伤吧,有伤说明还有一颗乡心。

  关于村庄的很多故事应当结束了,但总有一些传奇是亘古不变的。该走的终究要走,留下来的,都是牵动乡愁的红线绳,我很多时候都会在梦境中看到一位牧羊人,而他依旧在流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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